昨晚突然想起一件往事。
大學時代,有個同鄉同系的學長,因為一些細故,就是看我不順眼;每每在校園裡遠遠看見了,若不是掉頭走人,就是切換行進路線,再不得已迎面而來,他也必定將下巴抬起45度角,以睥睨的眼神強烈地暗示我「我沒在看妳、不屑把妳放在眼裡」。
一開始我有點介懷,嘗試修好,但徒勞無功、落得熱臉貼人家冷屁股;後來我決定快樂是自己的,對方若選擇如此敵視,痛苦的是他自己。從此之後,我不再迴避有他出現的場合,正面迎上他那峻厲的眼神,反而對方受不了,屢屢逃之夭夭;若逃不掉,就當場對我大發脾氣。我也泰然處之,反正鬧笑話的是他呀!同學們總會關心探問:「怎麼他對妳這麼兇?」我則是聳聳肩、一笑置之。
我們先後畢業了,有各自的工作,但在相同的圈子裡,還是常遇見。或許是在職場上磨掉了那脾氣,或是明白了「做人留一線,日後好相見」的道理;碰面時,雖然對方仍對我不理不睬,但眼中的凌厲卻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對工作的無奈與壓力。從同事口中聽說他過得不好,常和上司起衝突;再過一陣子,聽說他以進修為理由,已經辭職了。那時,我在他眼中看到的不再是盛氣凌人的紙老虎,而是一個怯懦受傷的小男孩,站在我面前,目光閃爍,我知道他的自尊讓他說不出那一句「對不起」。
有沒有那句道歉,我早就不介懷了。反正現在我心裡是痛快的(但也就那麼一剎時)。
「你也有今天啊!」心中這個念頭,是感嘆,而非嘲弄。我拿出了書櫃裡那本簇新的藍色皮面小手冊,是我這工作圈頗負盛名的原文工具書,台灣買不到,是特地託人從美國幫忙訂購帶回的,要價不菲、也不易獲得。我翻開扉頁,猶豫了幾秒鐘、長吐了口氣,終究下筆題上我真心的祝福,覆以精美的紙張包裝,作為他的送別禮物。後來,我一直想再買回這本藍色皮面小手冊,屢試不得。偶爾心裡是有點悵然的。
多年以後的這個晚上,我腦海裡浮現了這一本藍色皮面小手冊。人生經歷多了,就發現那些因細故誤解我、鬧脾氣、眼露睥睨的大有人在;這本藍色小冊子的影像,勾起了串串回憶,我不禁苦笑問自己:「還能有當年的胸襟嗎?」我並不覺得當年那份禮物是我盡釋前嫌的記號,它其實代表我仍天真地相信「原諒」與「釋懷」是一種選擇。在社會打滾了幾年,略略沾染了爾虞我詐的氣味,學會冷靜應對可能一觸即發的火爆場合(其實是為了蓄積能量去反擊),學會了有技巧地掩蓋真實的自我(並美其名為「智慧」);此時,那本美好的、簇新的藍色皮面小手冊,就像它書皮上的燙金字體一樣,燙印在我的心中,提醒我:我還是能夠選擇當年的胸襟。